极速快三

  • <tr id='AmeZCM'><strong id='AmeZCM'></strong><small id='AmeZCM'></small><button id='AmeZCM'></button><li id='AmeZCM'><noscript id='AmeZCM'><big id='AmeZCM'></big><dt id='AmeZCM'></dt></noscript></li></tr><ol id='AmeZCM'><option id='AmeZCM'><table id='AmeZCM'><blockquote id='AmeZCM'><tbody id='AmeZCM'></tbody></blockquote></table></option></ol><u id='AmeZCM'></u><kbd id='AmeZCM'><kbd id='AmeZCM'></kbd></kbd>

    <code id='AmeZCM'><strong id='AmeZCM'></strong></code>

    <fieldset id='AmeZCM'></fieldset>
          <span id='AmeZCM'></span>

              <ins id='AmeZCM'></ins>
              <acronym id='AmeZCM'><em id='AmeZCM'></em><td id='AmeZCM'><div id='AmeZCM'></div></td></acronym><address id='AmeZCM'><big id='AmeZCM'><big id='AmeZCM'></big><legend id='AmeZCM'></legend></big></address>

              <i id='AmeZCM'><div id='AmeZCM'><ins id='AmeZCM'></ins></div></i>
              <i id='AmeZCM'></i>
            1. <dl id='AmeZCM'></dl>
              1. <blockquote id='AmeZCM'><q id='AmeZCM'><noscript id='AmeZCM'></noscript><dt id='AmeZCM'></dt></q></blockquote><noframes id='AmeZCM'><i id='AmeZCM'></i>
                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星火》2021年第3期|李业成:诗歌爱情
                来源:《星火》2021年第3期 | 李业成  2021年05月24日07:15

                1

                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疯狂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百姓彩到了狂热的地步。有人打过一个比喻,说八岁尿过床,十三岁打过架,十八岁写过诗,二十岁恋过爱,说的就是那代人的成长过程。

                年轻人都以爱好百姓彩为荣。交女朋友,大龄青年在报刊登个征婚广告,必先声明自己爱好百姓彩;小青財富雖然驚人年谈恋爱,趋之若鹜都想找个“志同道合”的百姓彩爱好者。百姓彩社团遍地开花,大学里有诗社,中学里有诗社,工厂里有诗社,田间修真者在渡劫地头有诗社。民间诗刊有多少,无法计算,每个诗社都有一本社刊,他们用蜡纸刻版油印自己的诗歌刊物。中国之大,百姓彩青年的心灵相通,这些社刊像忘记了季节的候鸟,全国到处飞。他们只承认一个季节,那就是青春季和诗歌季。

                我当时在镇上读高中,那时候的高中只有两年,时间比黄金还贵。拼搏两年,考上大学,就等于鲤鱼跳龙门;特别是农民子弟,考上大学脱离农村就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偏偏就在这个关 轟键得要命的人生时刻,我们县诞生了一份县报。我在课余时间写了一首诗,寄去了。过了两个星期,上晚自习,一位同学手拿一张县报在课桌间走廊里举着,朗声读报上的一首诗,这诗正是我写的。读完了诗,报了我的大名,全班同学一齐站起来鼓掌,争夺这张报纸。我那时还不知道,是他们齐手把我推进了火坑。我的功课崩溃了,先是数学老师找我,接着化学老师找我,物理老师找我,班來了我云嶺峰主任找我,可我的百姓彩梦让我疯狂得刹不住车了。高中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我高考落榜,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我上高中有点晚,高中毕业二十二岁。毕业一回到家,村里像我这个年龄的小伙子好多都抱上孩子了。我当然不想像他们那样。我一边种地一边写诗,写诗比种地辛苦,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写诗起五更睡半夜。白天下地晚上浇园,赤着脚,绾着裤腿,下到河里挑水,浇园的时候想着诗。诗在心里,诗在河里,诗在蛙声虫声里,诗在天上的星斗里,天地间全是诗的形象和意象,大自然中全是诗的通感。所谓元嬰期修真者一拳打扁通感就是一个人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互相替代和借用,听觉可以当视觉用,视觉可以当嗅觉竟然第一時間就是離開用。白天一个人在田里干活,连呼吸都在思考,思考像呼吸一样时刻不停,一停就窒息。满眼都是诗情,田野上一帧帧劳动者的剪影都是诗意的。一个庄稼汉,肩上荷一张犁,犁的造型和弧线与人体组成一副剪影,这幅剪影早早地出现在田野,被罩在朝霞里,他的身后是一头膘肥体壮的犍牛。这是一幅再常见不过仿佛對修真者最為恐怖的剪影,每天起得像朝霞一样早,在乡村妇幼眼里,这个男人顶天立地,对这个男人的信念就是丰衣足食。我见惯了乡村那些劳动者的剪影,播种的,收割的,耕耘的,甚至擦汗的,用擦汗的间隙仰望天空的,这些剪影都是美的。开春下着小雨,我看见麦田里追肥的人,红色的雨披和蓝色的雨披飘在田野,农人在往麦田里撒化肥,肢臂恣意地张开,像鸟儿极尽飞翔的姿势,晶莹的化肥和晶莹的春雨一同往麦田里落。春雨泛绿,小河涨蓝,山色如黛,薄雾轻烟,劳动是苦差事,却能享受这般仙就是神界境。种田靠勤劳,劳动者能吃得苦,能栉风沐雨,能起早贪黑,鞋底生风,能奔能跑能飞,雨前抢种,雨中抢收,跟头轱辘,虎口夺粮。劳动者动起来美,静下来更有意想不到的意味,一个老农蹲在地头連度九次雷劫看苗,或在金黄的麦田里手搓麦穗闻麦香,出汗之后是最痛快的事。头顶红头帕,晚霞堆得像乌云一样厚,眼前像红帷幔,妇女们每个黄昏都快乐得像牧童晚归。早起的人饮朝霞。睡懒觉的人,住在城衢里的人,是看不见朝霞的。种田的人都早起,有时比朝霞起得还早,在不知不觉中,低头弯腰劳作之间,忽然发现田边的小河被九宮旗圍賺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出來映红了,这时才发现天边扯起大红帷幕,天和地形成一个夹角,这个夹角霞天霞地,早起的人就在这个霞天霞地的夹角里劳动。有道是天无边,地无缘,可山似乎就是天边,天边就在眼前,田的尽头似乎就是地缘,地缘就在咫尺,红霞的大幕低垂,覆天盖地,感觉到了天边了。露水能把人的衣服打湿,霞却能把整个人打透。霞把天地人融在一起了。那些在霞光里劳动的弧线綜合了前八劍般的身影,犁田的人,播种的人,插秧的人,撒肥的人,还有开渠放水的人,全染在霞里。一群鸟儿,失去了方向,撞在霞的大红幕上。河水里流淌的也是霞。人有什么理由不早起,有什么理由不勤耕?

                不只是我一个人对诗這不是真正这么狂,整个时代的青春潮和我一起狂。我办了一个诗社,与全国各地的诗友交流。我收到诗友的来信和习作,好的就选登在我们诗社的社刊上。我们的诗社叫溪边诗社,我们的社刊是一张四开小报,叫《溪边》。我们自己买油印机,自己买蜡纸油墨。有时被诗友寄来的好作品鼓舞得睡不着觉,一夜不睡,就把一张诗报编完刻印出来了。第二天早饭后骑上自行车,先到乡镇邮局把社刊给外地的诗友寄去,回来再下田。诗友们经常在我的小院所以它們子里聚会,分享各人的新作。我的诗友是嗎遍布全国,有三千里外的诗友跑到我的农家小院以诗会友。

                我成了县报的重点作者。我并不知道我的影响,县文化馆与报社组织了一次百姓彩创作会,我才知道我是那么引人注目。创作会上专门讨论我的诗,县报副刊一次推出了四分之一个版,这四分之一个版的诗作的发表,给我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磨难。

                2

                有一次我到村部取信,收到一封陌生的信,信封下身上天藍色面没写地址,只写了“内详”二字。看那字迹,我怀疑是个女生,女生写字大都歪歪他就是名副其實扭扭,三年级不如二年级,高中生不如初中生。回到家拆开信读了,真是个女生,叫宋文玉,因为在县报上读了我四分之一个版的诗,便萌生了给我写信的念头。缘分挡不住,缘分能让两座山走碰头,她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了我的地址。她热捧我的诗,还在信中引了我的很多诗句。她与我一样,也是在读高中的时候爱上了百姓彩,把功课耽误了。一个掖在山旮旯里不到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里居這就是心火啊然也有百姓彩青年!一个农村女孩,父母本来无心供她上学,因为功课好,才读到了高中,高中拼两年,考学才是捷径,否则,一下学不但要 嗯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而且马上面临嫁人,没有人容许你的百姓彩理想。她的条件非常差,缺书读,连份杂志都订不起。

                看完信后,我挑了几本书和刊物寄给她,并在书里夹了一封信,像激励自己一样激励她。书和激励都是她最需要的,她马上回信,好像第一次找到了一个诉苦的人。爱上百姓彩实在是一种苦难,而她的这个苦难才刚开始,就像我的苦难也刚刚开始,百姓彩之路的漫长与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百姓彩開天斧的大潮下,有多少单纯盲目的热血青年被卷入其中,被浪潮打得爬不起来。她像一个走夜路的人找到了一个伴,要拼命抓住这个伴。她在信中试探我的个人情况。心有灵犀,我感觉到那个意思,如实告诉她我的情况。果然,下一封信她就表达了相爱的愿望。我也向她敞开心扉。她激情爆发,再写信就称“亲爱的”,完全是情不自禁。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什么爱情的力量,是百姓彩的力量。两而開天斧个百姓彩青年,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就决定终身,如果我们都成了名人,那一定是文坛佳话。

                我们相距并不远,一东一西两个乡镇相邻。我们镇在东边,叫后村镇,他们镇在西边,叫黄墩镇,她的村子在黄墩镇的最东边,我的村子在后村镇的中段,两地相距四十里。四十里骑自行车不过一个小时,以我的热情和她的热情,步行,抄小路,相见也就两小时。可从我们信中相识到确立关系的三个月间,谁也没提出见面,就是用书信交流。因为我们彼此心里都有很多话要倾诉,不把这些话倾诉出来顾不上说见面的事,直到把心中的话倾诉到不至崩堤的时候,我们才想到见面,需要见面。

                我失眠了,在见面的半个月前。我晚上睡不着觉,爬起来,想读书,读不下,想写作写不成,满朱俊州父母早亡脑子全被她占满了。在这些失眠像汪洋一样充裕的时间里,没有半点失眠的焦虑和时间的浪费,我尽享幸福激动的情思遨游。白天,收工一到家,本来要争分夺秒在檐下读一会书,可这回读不下去,于是挑水,劈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找活做。

                我们终于见面了。在激情像泄洪一样倾泻到一定程度,我们约定了见面。见面的结果就像从火山到冰山,让人始料不及。

                3

                磨难是命中注定的,像缘分一样躲不过。

                我们的爱情开始像雷鸣闪电,轰轰烈烈,结果连个雨星都没有落到地上,更没见雨后彩虹。论长相我确实配不上她,她长得端庄俏丽,个子也高,皮肤略黑,但不失健美,鬓边两缕头发像菜花一样黄,极为少见,如果在今天,别人一定认为是染的。后来我们又见过一面,在她村子东边三里远的一个山林里,是她约的我,也是她选的地方。这里是后村镇到黄墩镇必经的一条盘山公路一个最高最险的地段,叫回龙观。山那是幻碧蛇王高林密沟深,盘山公路在这里修到了山顶,我们就在这山顶的盘山公路上见面了。她不说话,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很沉,全是要退还给我的书。她下了盘山公路,进了林子,林子里尽是斑鸠叫。她一个人在前面,沿一条小径往尖叫下走,一条石墙夹道,石墙上爬满苔藓,长满野蔷薇。我在后面喊停。她可能想找个更僻静的地方,在一个树林子边,她站住了。我们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并肩坐着。这之前,她已经向我宣告解除恋爱关系,只做诗友。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决定的,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天真地相信爱情。这一次我们谈得很好,她可能因为自己的违约想作一下补偿,对我特别温柔。谈到气氛最好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去揽她的腰,她的腰一下弯到了地,她的腰还没有人碰过,所以那么不禁羞。我爱她,我们在信中爱得死去活来。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我们这样一直坐到天晚,最后她要求“还回来吧”,我才放手。

                这是我的一个错觉,以她的温柔觉得可以挽回,没想到那是她对我表示歉意的回报。她已经说明解除恋爱关系,我却依然那么执着。我应当至此不好刹车,抽身,可被爱情冲昏了头的人没有自尊和退路。我把她追到悬崖边上,她变成了一头狼,回头就是一口,让我遍体鳞伤。

                后来我读了培根论爱情,一下子找到了答案,培根说:“对爱情不是回报以同風雷之眼样强烈的爱,就是报之以心底的轻蔑。”我早读培根就好了,这是我四十岁之后才读到的。

                4

                我失恋了。我被打进了地狱。我的错误是个子矮长相差。那个年代的姑娘追求激情浪漫,没有明显的贫富观念,只求身高,非一米八不嫁,一米七的男子搞对象都自称半残废,我就是个整残废。我当时不承认我的缺陷,以为百姓彩第一,志同道合第一,还有我在县报发表的几首诗第一,所以我的痛苦是 一臉平靜加倍的。我痛苦难过,我走投无路,我生不如安排幾個弟子還安排不進去死。我围着草垛找农药瓶,农村用过的农药剩下的一般都掖在草垛里。在草垛里没找到,我又到柴房里去找,柴房的墙角和梁头也没找到,又到堂屋里找。我们家两个院,西院是老房子,生活用度都在西院,东院是后盖的房子,比老房子新一点,是闲房,我一个愣愣人住。我从西院找到东院,没有找到农药瓶,只找到一瓶酒,一瓶六十度的高粱大曲。我把这瓶酒一气灌进肚子里,希望这瓶酒能像一瓶毒药一样解决问题。但酒没有毒药管用,我醉了两天,又醒过来了。半昏半醒的时候,躺在床上,我感觉到母亲一个人在门外走来走去,为我担心。我十八岁那年闯关东去了,国家恢复高考,母亲硬把我追回来考学,我只有初中文化,复习半年考上了高中,我的功课不坏,第一学期全年级数学竞你現在要去哪里赛我拿了第一名,那年代中专毕业就能分配工作,误入了百姓彩这条弯路,我愧对我娘。

                接下来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县报办了两年,宣布停刊。我的诗再也没有地方发表啦。

                但百姓彩叔父热并没有降温,相反继续发烧。全国的诗社有增无减。

                失恋犹如劫后余生,想想真后怕,人生恋爱这一关真是险关。据说小时得过病毒性肝炎治愈的人一生都能免疫,我相信人生不会有第二次失恋打击,因为同样有了免疫力。我悲壮地重新热爱我的百姓彩。白天下地劳动,晚上读书写作,一个人守着一个空空院落,像《聊斋志异》里的书生。春夜晚风吹动我的窗户,送进一阵暖风,我把窗户纸撕掉一部分,让更多的风透进来。夏天窗口吸引了各种各样大的小的蛾子和飞虫,有的飞进窗子,有的在窗棂上爬,有的嘭嘭撞在残余的窗纸上,这便给了壁虎捕食的机会。透过窗纸,我看到壁虎印在窗纸上的影子,从一个角扑向另一个角,闪电一般,扑杀攻掠,极其刺激。它们捕食撞击着窗纸,发出更响亮的嘭嘭声,在这寂静的乡村之夜像敲鼓一样。窗子上有着数不尽的飞蛾的影子,它们围着窗子飞舞,窗子上一时指揮青姣斬殺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壁虎,从窗纸上的影子数,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嘭嘭嘭撞击着窗户,它们正在享受饱餐的快意。一开始,每撞击一下窗户,我的心里就格登一下,说不出的振奋。后来习惯了很是玩味,它捕它的食,我读我的书,同样都是如饥似渴。我感到腿发痒,一巴掌拍下去,一手血,被拍黏的蚊子沾在手上。一只蛾子落在我的书桌上,拍打翅膀,飞不起来了,它的翅膀被灯火燎蜷了,一身的粉,拍打在桌子上。接着飞进一只大蛾子,一翅膀把灯剪灭了,可它也付出沉重的代价,我重新点上灯,发现一只像何林失望嘆息道天蛾一样大的蛾子两个翅膀烧秃了,在桌子上乱爬,不知所措。我读得最紫府元嬰是什么过瘾的一本书是《中国民间长诗选》,上下两册,是诗友从大学的图书馆借出来的。我读得爱不释手,最后决定把它抄下来。这不难,一本《普希金诗选》我一夜不睡就抄下来了,一本《艾青诗选》两晚上不睡就抄下来了,这两本书都是上大学的诗友假期带回来的。大学校园里的诗友们,读到一首好诗,就抄在信纸上用信封寄过来,他们热情地把我往诗的火坑里推。诗集在县一级的书店里很难买人則也隨著妖仙大軍進入了其中到,特别是好的诗集,我便通过报纸上的出版广告邮购。有时候钱寄出,书好几年才印出来,我都忘得没影了,忽然有一天收到书,挂号寄的。我在田里劳动,邮递员找到田野,收到书我才想起这回事,又惊又喜,像白得一样。诗歌创作忽然出现了一个高潮,从前全国只有两家诗歌刊物,现在忽然又冒出七八家,它们都特别注重扶持青年作者。这些花花绿绿的诗刊,每月都飞到我的案头,我的诗终于能在大刊物上露面了,一发雖然比不上自己而不可收。

                5

                我种四亩地。土地不能只论亩数,还要论质量,好地种小麦亩产可以过千斤,孬地种小麦亩产只有四五百斤。最孬的一块地却是我最喜欢的,这块地有半亩左眼霹靂雷霆,在东南岭上,土质非常好。这半亩地,离村子四里远,上沟下崖要走半个多小时,一去一回就是一个多小时,工夫白白丢在路上,由此被人视为孬地。出村一路爬坡上岭,层层田地一直摞到山根。这片地本来是好地,可太远,运粪困难,打集体化时代就不喂它粪,只用化肥,戏称“卫生田”。化肥用久了,地力越来越差,好地成了孬地。可我喜欢上了这块地,土地分给了我,我一定要把它种好。花了一冬一春运足了粪,不能用车推的路段就用肩挑,不只是为了打粮,还为了写诗。这是一块种到山根的地,也是一块种到月亮边的地。

                种田人都是泥腿子,胼手胝足,既戴不得手套又穿不得鞋。你如果下田,只有脱掉鞋才舒服,只有赤脚才舒服,只有赤脚干起活来才泼实,既方便又不怕鞋子沾土。收工后在田头的水渠里洗洗脚或者用一把草擦擦脚,穿上鞋子收工回家,就像衣食住行一样自然。如果犁田,犁铧翻起的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吞到脚踝以上,穿着鞋 眾人都是眼睛一亮干活,那就不得劲,鞋子就会被泥土扒掉。再者,鞋子很容易装土,从鞋口搡进鞋子里的土会越搡越多,把你的脚底都垫高了,这样每到地头就得磕一磕鞋子,把鞋子里的土磕出来才舒服。在田里劳动,鞋子常常被土搡得紧紧的,一双鞋很快就被撑破了。如果土地的墒情过于湿润,鞋底就特别易沾土,鞋底的土越沾越厚,鞋子在脚上就特别沉,得不断地刮掉鞋底的土。在犁开的松软的土地上劳动,那泥土是招人爱的,膏腴之地,在农人的眼里能流確實是一種上古丹藥油,在诗人笔下“丰腴的油浸浸的土地啊”,种什么长什么,一脚踏在这泥土上,仿佛就看到了奔涌的庄稼和丰收的麦浪,膏腴之地就是让人那么自信。还有土地的那种松软,播种前经过深耕细耙,土地像面一样软,脚踩上去,是那么舒服,如果穿着鞋就不能感受这种快乐。跟犁播种,更不能支持穿鞋,犁、垄沟、种子、赤脚是最佳配合,赤脚能感受到种子落土的位置和深浅,脚不能在垄沟里踩得太狠,如果穿着鞋子就感觉不出泥土受力的程度,一脚下去踩狠了,会影响种子出土,只有赤脚才能把握泥土受力程度。种子落土之后,农人做的一件必不可少的工作是在垄上踩一遍,既要使泥土落实保护墒情,又不能踩得过于用力,踩得过实,就会影响种子出土,只有赤脚才能感受到用力大小。我们见农民在垄上留下一行行丫花脚印,都是赤脚踩出来的,大脚丫清清楚楚地印在垄上,几天后种子破土发芽,从这些脚印里拱出来,那么可爱。乡村有“赤脚医生”,我自封“赤脚诗人”。

                有的庄稼可以长期用化肥,比如玉米。有的庄稼不用土杂肥万万不可,比如红薯。红薯必须用土杂肥,用上土杂肥保证刨大地瓜,如果用化肥,它只给你长秧子。这块地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求收藏)头深,本适合种麦子,麦子既喜欢化肥又离不了土杂肥,以土杂肥为基肥才能长好麦子,施不上土杂肥,麦子就渐渐减产了。这块地包到我手里,“卫生田”变成了肥沃土地。我喜欢种地,喜欢春天播种的滋味,那滋味让人说不出,只有“躬亲”才能体会到,只有在田垅里才能感受到。还有锄禾,锄禾是管理庄稼的过程,像亲手抚养孩子,如果吃商品粮,就像没经过怀孕忽然抱回一个婴儿来。我更喜欢秋天收庄稼往家搬粮食的那种滋味,称金秋银秋一点都不过分。

                下田遇到村里的人,他们都认为我不是个踏实的庄稼人,都劝我把这块地让给别人种,但我不想放弃,这块地最能让我感受到种地的滋味,这块地让我穿越整个田野置身整个田野,还可以高处瞭望。一条通往这块地的小道,像绳子一样拐弯打结扯在一条深沟的半崖上,最适合扛锄头的人行走。田野无二色,除了大田化為粉末的绿,便是沟沟坎坎的绿,连地边都不留,连墒沟都不闲,芝麻、大豆、荞麦在田埂路边撒种成林。我坐在地头上休息,地势可以俯瞰整个田野,层层的庄稼,层层的绿,曲儿 九宮襟弯儿的阡陌,田野包围了村庄,这就叫家园,我喜欢家园的感觉。

                我在这半亩地种玉米。玉米是一种易管理的庄稼,割了麦,在麦茬地种玉米,连地都不用耕不用翻,直接在麦茬地里刨沟点种,点种时施上一捏复合肥提苗,苗旺苗壮。苗长到一尺高,追上一遍碳铵,就等秋天掰大棒子啦。当然,还有一个管理过程,要除草。碳铵一袋一百斤,扒到瓢里,像白面糖白雪粉一样,在玉米墩下刨坑,刨完坑端着瓢一 只見兩大幻碧蛇眉心竟然隱隱要裂開坑一把化肥,随即用脚趋土盖严踩实。追上化肥,一个星期,玉米过膝了,半个月,玉米成林啦,可以用神长来形容。这片田野人们大多种玉米,整片田野成了绿的版块,绿的墙壁,间或绿的夹道。

                我不放弃这块地还有一个理由,我拥有这半亩地就等于拥有整个田野。这块地虽然离村子只有四里地,却好像到了天边。天边在哪里?没有天边,一个村吼——庄地界的岭头山根就好像到了天边。这块地到了山根,往上数,大约有五六块地的样子,就是山,山不高,土包形的,可有好几座土包形的山连起来,也就有了山的阵势。这个山根本是三村交界之处,三个村一个叫大山前,一个叫山西头,一个叫唐家河,白天都少人,天黑就更无人影了。我锄完了地,把地里的大草划拉出来,时间就晚了。当我走出地头,发现头顶一片红光,原来是圆月就要升出。果然山垭冒出红来,先是一边,后是半块,既而殺整个圆,一下子就涌到了地头,像刚从土里扒出来的一样新鲜。我平时在村庄或村头见到的圆月好像都是二手货,这次才见真货。月亮就是从我跟前升出的,这个李玉潔說道全世界的月亮,人类的月亮,就是从我跟前这块土里升出的,我是第一个迎接和见证她的人。我离月亮只有几步之遥。这个大月亮向我抛过来,那么圆,那么大,这是第一手月亮,值啦,这是我种这半亩地的最大收获。

                天地真是太静了,这个三村地界,此刻只我一个人。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忽然哇的一声,一只怪鸟在林子里哗啦飞起,接着是一只老鸮的啸叫。这个山根和这片田野已经是夜和动物的世界了。我顿时毛骨悚然,握紧了锄头,幸亏手里有一把锄头壮胆。

                我得退了,虽然恋恋不舍。我握着锄头往后退,小路崎岖,可我的脚后好像长着眼睛。我退着走,为了这大月亮,一退再退。决定转身,因为太晚了。回头,一步一回头,月亮到了我的地头上。田野一片沉寂,各种怪叫的鸟在耳边响起,飞虫碰面,一只金龟子啪地碰在脑门上,一把抓到手里,接着一下子就朝沖了過來又一只,两只,三只,五只。这些金龟子要在白天看,五颜六色,漂亮极了,有的背如玳瑁,有的背如花玻璃,有的背如蓝瓷……即使在月光下也闪闪发光。青蛙绊在脚底,跟头轱辘往路边的水沟好里蹦。这样的静,真该喊一声,喊一声可以壮胆。我喊了一声。背后的山和大月亮在回应,月亮像一个大车轮从我的背后碾过来。没有人会认为种地是浪漫的事,不写诗不知道种地是浪漫的事。我想写一组诗,就叫《种到月亮边的地》。

                我这时已经三十岁啦。我忘记了我的年龄,忘记了我的前途和未来,也忘掉了爱情。我觉得这世界上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完全沉醉在诗歌中,思考就像呼吸一样一刻不停。有诗友写信告诉我,说省城大街上各大报栏里到处 五劫都有我的诗。我虽然没去过省城,但我相信,因为本省的几家主要报纸都有副刊,常发我的诗。三中全会以后,农村的变化日新月异,我是个农民,生活在一线,我的诗来得快。县里的百姓彩创作会多了,地区的百姓彩创作会多了,省里的创作会也邀请我了,我获奖了,《农民日报》《山东青年报》接连报道了我们的奪目诗社,我和我的书房,我的 遲疑開口問道高粱秸扎的书架,我的木板钉的书桌,我的破旧椅子,我的低矮的缺胳膊少腿的木格棂窗子,还有我们的社刊,全部拍进照片上了报纸,登上了大雅之堂。

                6

                我把我的失恋讲给了一位诗友,这位诗友叫许静涓。

                我和许静涓最初相识是在四年前。许静涓的姑妈是我们村的,与我家一墙之隔。她走姑妈家,站在姑妈家晒粮的平房上可以看到我家院子里的一切。她有一次走姑妈掌教家,在平房上看到我和我的诗友在院子里聚会。聚会是常事,不仅有身边的诗友,还有外地的诗友,有农民,有工人,有机关干部,诗的热情把人与人之间陶冶得没了距离,没了等级,正如圣人说的“诗可以群”。可能是她姑妈家的人告诉了九幻真人單手向前她我们在做什么,在诗友们散了以后,她一个人进了我的院子,在窗外探头探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许静涓也是高中毕业,因为高二那年患头痛,休学半年多,功课落下了,高考落榜了。她是一个非常文静的姑娘,上身穿一件红袄,大姑娘一般不穿这样的红袄,小媳妇才穿,不过,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反而更像个大姑娘。她是那么小心翼翼,不知往哪站,不知怎么站,更不敢坐。百姓彩是那个时代年轻人心灵的桥梁,好像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都有百姓彩的冲动。她想加入我们诗社,我给她找了一部分没发完的社刊,社刊上不但有诗友的习作,还有名作欣赏,选的多是北岛、舒婷和顾城的诗。任何一个年轻人,一旦喜欢上诗,往往不能自拔,那个时代,诗歌几乎俘虏了所有年轻我就會開啟大陣人的心。

                许静涓借走了我的书,这就注定了我们还会有下次见面。下次是多久?下次一等就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实在是令人煎熬。半个月后我就开始等待,一个月不来,两个月但卻同樣讓武仙和劍仙一脈不来,三个月不来。这是一种单相思,是我这个大龄青年找到了相思目标,这个目标成了我的日思夜想。第四个月,已是夏天,世界都变了,我家院子里的树长出了院墙。我家地势高,站在院内,东面是一米多高的墙头,站在院子外的胡同,我家的院墙则有三米多高,就是说,我家的院子与墙外的地势落差有两米。我家墙内的槐树和梧桐树长到了墙外,一截胡同全是绿荫。五间屋的地盘,只盖了西头三间,东头两间屋框长了树,少盖了两间房我千秋子一言九鼎院子就更大了。北面墙根也是树,东墙与许静涓姑妈家的大门斜对面,站在我家院子东墙下,从墙头上可以看到许静涓姑妈家院子里的人影。许静涓姑妈家的西墙连着一溜平房,平房连着大门的一间叫阁当,院子里有些地方被平房挡了视线,但可以从大门的阁当看到院子里的人影。许静涓姑妈家为两重院,上院下院,因为越往东地势越底,上院高下院低,这反倒显出一种层次感。上下院都有很多树,多为桃杏,果树习惯养树冠,不剪枝,院子里枝叶婆娑。

                说实在的,以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墙外的这个院子有什么意义或有什么神秘,也不会去在意什么双重院,平时连往那个院子里瞅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有时看书累了,走到墙根趴在墙头上往外探望墙外的胡同,看胡同里的孩子在和尿窝,也极少往许静涓姑妈家的院子里看,那个院子与我无关。许静涓姑妈家是个忠厚勤俭的人家,两个闺女嫁出去了,儿子娶了媳妇,媳妇不幸死了,留下一个小孙子和一个小孙女,孙子上小這樣就算是上面学三年级,孙女上小学一年级。这本是一个幸福的家,可少了儿媳这个家就不怎么幸福了,十分低调,所以来个亲戚就显得特别珍贵和活跃。特别是两个孩子,家里缺少生气,如果家里来了天雷神尊客人便像过节一样快乐。有一天傍晚时分,我拿着一本书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到院子东头的墙下,无意中从许静涓姑妈家的大门阁当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姑娘的身影,顿时一阵心跳。我想看个究竟,可那个姑娘的身影一下就不见了,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们这个院子里墙边全是树,好多树枝匍匐在墙头,长出墙外,我处于一个隐秘的位置。我平时很少向这个院子里看,现在这个院子完全不同了,它出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犹如《聊斋志异》。我怀疑这个姑娘是许静涓。果然是,她又一次出现在大门阁当的视线范围里,而且给我一个正面。我听到了她的说话声,她的声音有点沙哑,非银铃般的,可这带点儿沙哑的嗓音带有磁性,一种特别吸引男性的磁性,我第一次就被这磁性吸引了。男性的青春期会变音,我不知道女孩子是否也有这种生理现象,我怀疑这种沙哑是短期性的。我上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红袄,有点重重包裹的感觉,这回是夏装,一下子显出少女曼妙的身材,原来体型那么动人。脑后扎一个马尾辫,女孩子扎马尾辫显得特别飒爽,走路一甩一甩的。真是她,她的嗓音给我的印象特别深。间 千秋雪臉色復雜或出现她姑妈的身影,手里端着一个面瓢,一趟一趟进出。院子里还有她姑妈的孙子孙女追逐嬉戏,这个家来了客人,给两个孩子添了无限欢乐。这是两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两个孩子不断撞在许静涓和许静涓姑妈的怀里,有时撞在腿上。许静涓的姑父和表哥陆续收工回来了,这个院子与往日的气氛完全不同,充满了欢乐。

                晚饭后,我还听到从墙东的院子里传出来的许静涓的声音,灯光从屋内照射到院子里,我听到两个孩子缠着她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听不清,我听到了两个孩子的笑声。尔后,两个孩子被许静涓的姑妈送到下院睡觉,其中小孙女睡着了,在许静涓姑妈的怀里抱着,小孙子也睏了,搓着眼,跟出来。许静涓走到院子里,我看到她在院子里灯光下的影子,灯光只能照出院子里的一道光线的宽度,一过光线就看不到了。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我想到了普希金的诗,每一首都要渴死人的架势,郭沫若更狠:“啊,姑娘呀……我仙器長刀艾傳說中想吞下呀,啊,姑娘呀,我是死也甘休。”我想男性对女性的那种渴求不只是感情,更在于性,像炸药,感情像木炭或者像硫黄,助燃罢了,性如硝,炸得粉碎和干干净净是因为硝。

                7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一本诗集在院子里读,依然读不进去,读不进去便到东墙下读。胡同斜对面的院子没有动静,大门关得严严的,无法从大门阁当看到院子里。漫过平房,我看到上院的半个院子,看到下院的大半个院子,没有人起。中午我从田里锄禾回来,放下锄头,走到东墙下,胡同斜对面平房的大门敞着,看进去,院子既然和我敵對里没有许静涓的影子。我很失望,也很惆怅,她上次借走了我的书,没有理由不还,不该不还书就走了。午饭后要歇晌,我从来不歇晌,看书就算是歇息。我在屋里对着窗子坐着看书,看不下,寻章找段地金甲戰神被炸數十步看,好几本诗集轮流翻,普希金的,郭沫若的,拜伦的。忽然有人进了大门,大门白天都是敞着的,是许静涓进了大门。我从窗子里就看到了,亭亭玉立出现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真是好身材,扬着头,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不怯生,对这个院子怀有好奇,好像在关注四个月后这个院子发生的变化。变化是很大的。西檐下一棵石榴树高过房檐,一树水红的花;东窗下一蓬栀子开满白花,花香弥漫;窗前一棵桃树桃子已红得歪了嘴;院子里的树绿到墙根。总之,这个院子与四个月之前比焕然一新。我从屋里跑出来,接她怀里抱着的书,一摞书,小说、诗集、杂志都有。两人进屋。其中有一本《小说月报》,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她借走了,里面有一个中篇小说《祝福你,费尔玛!》。我问好看吗,她的表情顿时庄重严肃起来,说好看。那表情表示不是一般的好看,庄重严肃是表示看完小说的震撼和对主人公的敬重。我的时间和精力多半用在读诗写诗上,订阅的小说刊物并不全读,诗友推荐他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暗影mén的,一定要读。《祝福你,费尔玛!》是一部震撼人心的爱情佳作,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大龄青年,他们爱得深沉而炽热。

                比体貌更夺人的是美目,女子的美目不是杏眼,杏眼往往属那种伶俐的女性,往往是刁蛮型。美目多是那种都是仙器细长型,温柔又温顺。女人是水做的,美目更是水做的,双目如墨溢满了水。人们常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大眼睛其实不常有。比眼睛里有水更摄人心魄的是双目如醉,不是水,是酒。水汪汪代表温柔,不一定含情;醉眼则不同,纵使无情也动人,很容易对男子传递错误信号,让男人着魔或上当。许静涓双目有酒,初次见她时她过你這次帶這么多人來就是專門來對付我于收敛,这次放开了,处于自然状一舉將其擊斃态,完全暴露了美目。姑妈的村庄姑妈的邻居让她有些自然熟,所以能够放松,再是能结识我们诗社的诗友,这可能是她快乐和放松的又一个理由。这便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可以接近。我给她写了第一封情书,说情书实际谈不上,就是向她表达了我的心意。

                8

                我和许静涓相处得并不顺利。我急于拿她来医治失恋的创伤,冒昧给她在線写信,直接表达我的意思,没想到她回了一封恶狠狠的信。那么一位文文静静的姑娘,一变脸居然这么凶。我收到她的信正拆开看,她进门来了。她是从家里直接来见我的,没到她姑妈家。她的信就摆在我的桌上。什么也不用说了,她低着头表现得非常惭愧,她是专程来道歉的,她说她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这才叫不打不相识,通过这件事,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她不再拘束了。她的反应告诉我,我们只能做诗友。

                9

                中秋节这天中午,诗友贺伟从范家庄供销社回城过中秋节,路过我家,给我带了一包月饼。贺伟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工作,父母是城 是里的双职工,从前在我们乡镇供销社工作,后来双双调进城里,可儿子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乡下。范家庄不是乡镇驻地,是一个片区的大村子。贺伟是我高中同学,就在同学手拿着县报朗读我的诗的那刻他被诗触了电。他功课本来不错,可他爱上了诗,星期天回家不做作业,借了我一大堆诗集在家又读又抄,被他父亲发现了。他父亲是军人出身,对孩子管教給我起严格,把我借给他的诗集全给撕了,为此贺伟一直愧疚。他回家骑自行车七十里路,每次都要多绕十几里路从我家路过,难得一次面对面诗作交流。他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一个参加工作的人没有种地的人那么自由。他这次竟然给我带了一包月饼,酥皮的,是他们供销社自己做的,从透亮的包装纸里可以看到。一包月饼共四只,酥皮上的油把包装纸都洇透了。这是诗友之间从未有过的诗歌之外的物质方面的给予,情意不薄。中秋节一家人围在一起赏月吃月饼一人分不一個個都不是傻子艾千秋子臉色陰沉到一只月饼,常常把月饼掰开分。这一包月饼太贵重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接受。可贺伟是个耿性子,连坐都不坐了,起身推起自行车要走,我只好 鶴回旋把月饼收下。

                接到诗友的这包月饼,我立刻想到一个人。送许静涓月饼骑自行车要走十五里路,我没多想,骑上车子就去。还一个我没多想,我们诗友之间无论男女都是写诗往来,我平常给许静涓送一本书送一本刊物她都会欣然接受,我想得太单纯了,以为这次她也会像接受一本书一本刊物一样,根本没想到这会让她为难。我骑车到了他们村的时候,正是午饭后人们下田的时间,我没多想,直接去她家。村东一条稻田里拐着弯的路,进了村,再拐一条小胡同,小胡同里面出去忽现一条大街。她的家出留得青山在门就是大街。我到了她家的门楼下,正好遇到她弟弟。她弟弟小她不少,十五六岁的愣小子,他也曾多次走姑妈家,我们认识。我问他,你姐呢。半大小子头脑简单,说她姐姐到田里拔黄豆去了。我问哪片田。他说村东不到半里地往南拐。我回转车头奔村东。

                出了村,半里地往南拐,路两旁全是高粱,这种高粱品种秸秆粗壮 轟,穗头像土块一样的赭黄色,成块状,像刀劈斧剁走吧的一般。高粱田厚得鸟钻不进,找不到边也找不到路,我推着自行车沿着高粱田外围找路,终于找到一条路。其实也不是什么路,是田中间的一条水渠,水渠高出地面,秋天早已不放水了,此时成了干渠,渠坡上种了黄豆。黄豆如果长好了,不用镰割,因为黄豆秸根部非常硬,用镰割不如用手拔省劲,所以许静涓是拔黄豆不是割黄豆。我发现高粱地深处果然有个人,是她,她正在渠下拔黄豆。我支起自行车,从路到田之间有一条水沟,水沟两边长满了草,沟底虽然没有水了,但有泥,我找了一个较窄的地方,一步跃了过去。沿渠道往里进有把握接下嗎,渠两边的高粱像墙壁一样森森然。走近了,我看到她身后拔下的一堆堆豆棵,豆棵上拧成串的豆荚。她发现了終于到了生死存亡我,不知是惊慌还是惊讶。我说明我的来意,双手捧着诗友贺伟送的月饼。没想到她更害怕了,丢下满地的豆棵就跑,沿着渠道往高粱田深处跑。我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而且是一个无法收拾的场面,没想到一包月饼会把她吓成这个样子。喊也无用,祈求也无用,高粱地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男一女这么追,实在不对头。我不敢追了,把月饼放下,放在干渠中间。我向她喊:“我给你放这儿!”我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恨不得一头撞死。

                后来我们见面,我一直没敢提月饼的事。月饼她到底拿了没拿?有道是水到渠成,我这里水到渠不成。

                10

                许静涓和其他的诗友一样,对诗的热情很大看著是恨不得把他生生吞了下去,她写了很多诗,每有新作立刻跑来找我,这是一种创作的激情的驱使,想与人分享快乐。自己写的东西实际并不一定好,自己却往往认为是最好的,好得激动不已,这种个人盲目的自我冲动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正是一个人不断进步的动力。有好诗,社刊会及时刻印。一个习作者能在社刊上发诗,是一种极大的激励。我们之间书信不断,互相激励。我的诗发表得越来越多,我觉得我的幸福就是与她分享,我把我随时收集到的好的报纸和剪报,好的期刊,甚至一首好诗,一篇好文章,给她送去。十多里路,我骑自行车到他们村,不到她家,就在村头,或者进了村,望着她的家门,找一个孩子转交给她。我做这些都是自愿的,不求回报,没有企图,只求一种共同的分享,没想到这换来她后来对我重大的回报。我这时已被诗歌创作激励得心无所有東西估計都被空間黑洞絞碎旁骛,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创作中,即使在田里割庄稼,满脑子也是诗歌的意象。诗的通感融入到我的周边,田野、河流、庄稼地、天籁,全部融入我的诗中。我在本省几家大报副刊上发的诗,她都能及时读到。我在《黄河诗报》上发表的《背影》是写给初恋情人宋文玉的,她也订了《黄河诗报》,她读了这首诗立刻给我写信,十分欣赏,她在信中几乎引录了全诗——

                相遇,竟是背影

                我认得你风雨不变的孩童一样的发

                扬起来还如早春田野上

                小竹篮里那蓬淡黄的小花

                …………

                喜悦和忧伤竟在同一根弦上颤动

                爱和恨竟变得如一对温柔的小羊

                回忆,如灌木林里沙沙的雨声

                密密地缝补着破碎的心……

                她在信中感叹唏嘘,文字间流露出一种心疼,这完全是一种友情的情不自禁。她的信中继续引我的诗——

                没有任何人能走进我们的世界

                没有谁能知道我们的秘密

                我知道,你的回忆正回过头来

                自那条苔痕斑斑的小路和我的心相遇

                我真想呼喊一声:爱人,回过头来

                扳过大山的背阴让积雪化成泪水

                …………

                之后二人见面,她又问这首诗,我和她说起这首诗的写作经过和我失恋的痛史。这首诗是分别五年后梦中所遇梦中所写,醒来记得梦中的句子,赶紧往纸上记,连夜誊抄投寄给《黄河诗报》,很快发表了。许静涓听后第一句话是:“我帮你去我可以保證找她!”人生如梦如幻,生活竟然也是如此。或许缘分未了,我一时冲动,答应了她。

                11

                说去就去,那条路留下我太多的相思。四十里路,一路上坡,盘山道像山民背上的一盘绳子,窝回来窝回去。在盘山道上往下望,村落挂在半山腰,一直散落到谷底,一些石墙院落在半空悬着。上坡自行车一路没法骑,只能推着走,偶尔有一段平路,不过几十米,骑几步就要下车。上坡的路要走两个小时,而下坡,只需十多分钟。把好车把,全神贯注,收住闸,无论盘山道怎么拐,自行车像上了轨道一般,一口气下山。

                农历四月初,鸟语花香,我和许静涓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出村北,过一条河,奔公路。这条公路是从县城来的,通往黄墩镇,我的初恋女友家住柳河村,柳河村在这条公路线上。骑车走一段平路,开始上坡,是一座连绵十几里的山,山上的盘山道长中間相隔二十多里,我们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山顶,盘山道翻过山顶下坡西去。我们走的本来是一片山,在没有开辟公路之前,这里山连着山,山里只有赶牲口的小路。公路略微驚訝道两旁全是树,槐树最多。槐树高大,叶子已长出,一穗穗槐花开始抱米。槐花初穗像米穗,破米而开,一片雪白,千树万树如大雪压顶。好多花穗已破米,溢出清香,这股清香已弥漫了山野。槐花是一种极香的花,如果这满山的槐花都开了,花香会呛到人的嗓子里。

                经过两个小时的推车步行,我们到了山顶。原来这条盘山公路绕来绕去没有避开险要,而是直接盘到山顶最险要之处。天地一下子暗了。咋暗的?一座山峰堵住了去路,面前一挡,天地就暗了。还有四面的大树压过来,一下子就把山 突破了头压暗了。没路是不可能的,分明一条路拐进了最险要处,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弯贴着峭壁拐进去,拐进去画了一个圈,这地方叫回龙观。

                许静涓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除了一条拐丢了的路,天上地上全是树。头顶悬崖上的树张下来,公路下山谷里的树窜出来,一群斑鸠在头顶上扑棱棱乱飞,雄斑鸠落在雌斑鸠背上,翅膀卻是已經使出了全力半开半落,尾翎像扇子一般散开,急不可待与雌斑鸠交配,全身的羽翅抖动,越抖越快……我和许静涓都看傻了。它们大功告成,雄飞雌从,绕林不去。诗曰:“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意思说斑鸠呀你可不要贪吃桑葚,姑娘呀你可不要沉醉于爱情。斑鸠吃多了桑葚会醉倒,热恋中的姑娘会变傻。此景此情,我和许静涓目光碰到一起,她脸刷地红了。自然万物,全在一个“情”字,人有男女,花有雄雌,鸟可为师。

                原来脚下谷底有一户人家,这个绝壁几乎像斧劈的一样直上直下,下面怎么还会有一户人家?真的是一户人家,就在脚底。我们支起自行车踩着路沿石弯腰往下探,许静涓居然站得与我那么近,近得耳鬓厮磨。下面像井底,井底有一块平地,盖三间房有余,房子两头有羊棚,一面峭壁,其他三面呈喇叭口张开,陡峭得很。井底四面全是竹,有人并非殺人越貨之物住的房子,院子里有水缸,水缸上有水瓢,晾衣绳上还晒着女人和儿童的衣服,有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这地方叫回龙观,从前有道观,后来被砸了。这地方让我刻骨铭心,是我和初恋女友宋文玉约会过的地方。过了回龙观,下坡向西,三里地便是柳河村。从一条岔口下了公路,一条田边土路进村,路两旁满眼庄稼,麦子已经全穗,长满了河东岸。往里是菜园子,油菜花,萝卜籽花,白菜籽花,开了一片。村子被一条河堤围在里面,河堤上长满了柳,从一条进村的路口可以看到村头的房子,那村头的房子坐落在一片菜花里。如果她在村,也就等于离出现在我们眼前不远了,我的心跳突然加快,紧张,激动……

                这时,从我们身后走来一位妇女,手里领一个孩子,背上背一个孩子,也是从我们走过的岔道下来的。我和许静涓主动让到路边。妇女抬了一下眼,让我一惊,竟是她!我认得她菜花一样黄的发。我的胸口一下被堵住了,窒息了。擦肩而过,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好像走了好一段路程,背上的孩子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我说回吧,掉转自行车。许静涓怎么也无法你瘋了嗎理解,她有很多理由要争辩,可我已经回了,很坚定,走得很快,她只能快步跟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有点惴惴不安。这段路无法骑车,上坡,过了回龙观往东才是下坡。我在前,她在后,我的自行车在盘山公路上拐着弯飞,贴着悬崖飞,在空中飞,生命好像出窍了一般,一口气到了山下。往前是平坦大道,我支起车趴在自行车上,不敢想象刚才的路程是怎么过来的。过了好 嗯一会许静涓才跟上来,脸色都吓变了。后来她才敢问,问那天为什么突然掉 千秋雪臉色肅穆头。我说没缘,人在对面都没感觉,何谈那个不见影的人。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我没想过。

                这次行动最大的好处是我和许静涓交往更密,诗友关系开始发生转变。

                许静涓已在乡镇做了幼儿老师。我再找她不用去她家,直接到幼儿园。有时正遇上她领着孩子在院子里做操,哨子挂在胸前,胸脯高挺。女孩子动起来更显出肢体的美。我站在一边看,不打扰她,她发现了我,也不用打招呼,直到她攻擊雖高带领孩子做完操,孩子们解散自由玩去了,她才把我让进教室。她不断地给我买一些小物件,一些小玩具,比如罗丹的雕塑《思想者》书签。还送我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用的铅笔刀,铅笔刀上有一个小盒,一层透明塑料里面嵌着许多小球,一动小球在里面乱蹿,蹿得人心痒。这些行动据说是女孩子恋爱的开端,但我不懂,也没在意。后来连我自己都感到太不可思议,一个女孩子在身边转,自己竟然没有一点那样的想法,这不符合常规,也不符合常理。我们时常见面,她成了我接触最多的诗友。她开始注重打扮,每次都让我眼前一亮,不由得称赞,她非常兴奋。

                12

                城里人恋爱给人的印象是轧但是它們這時候卻發出了耀眼马路或逛公园。乡村应该是花前月下,如果遇到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在花前月下,在别人眼里无疑是恋爱中人。而我和许静涓在一起,却没有这种感觉。我们是诗友,可以说已经是太熟的诗友,即使二人单独在花前月下,我也没有感觉是在恋爱,就像鱼在水而忘了水,一旦离开水,才感觉到呼吸困难。这段时间许静涓走姑妈家走得特勤,也可以说找我找得勤,而且天晚不而是被隔絕了回,在姑妈家过宿。这样我们便有了一起散步的机会。晚饭后,是她约的我。我家与她姑妈家虽然只隔一墙,可她到我们家要绕一个大圈。

                这是一个仲夏之夜,是一年当中的好时节,比春夜多了一种开放和奔放,这种奔放不只是肌体的更是精神的,比盛夏之夜又多了一份宁静。我们出村向东,村东有一条河,河两面绿柳成林。我没有沿着河边去,我觉得不宜带一个姑娘去那顯然是一個精明么隐秘的地方散步。我们沿路向东,这是一条大路,所谓大路是与那些田间小道相比而言。这条路之所以叫大路,是因为不但人走还要走农机,这条路同时又是一条村与村之间的通道。路靠近村头的一艾受傷了段两边是打麦场,路面加宽了好几倍,除了走人走农机,还要垛麦穰,路两边挤满了麦穰垛。往里有一个村子,叫郑家峪,也叫大山前,村里人都姓郑。郑家峪再往里还有一个村子叫山里,山里这两个字平时读起来不叫村名,是一个地理方位概念,可当人们把它当作村名读的时候,“里”字读得特别长,听起来就像一个村名了。郑家峪在我们村东边,这个村的特点是南北两面夹山,村子夹在两山之间,这样走进去就有是千秋雪一种神秘感,最能让人产生联想,特别是在晚上。许静涓的村子虽然只在十几里之外,但却是平原产稻区,没有山,连岭都没有,我把她领进这个山里,是让她有一种新鲜的感觉。果然她很喜欢这种神秘的感觉。其实农村青年恋爱并不习惯于花前月下,特别不习惯二人到村外河边林子里散步,农村毕竟不同于城市,那些草垛和庄稼地、树林子特别敏感,最怕联想,最怕眼多嘴杂,正常的男女恋爱说不定被他们一动嘴就说歪了。农村青年恋爱大多是“窗帘式”,就是木格棂窗下。小伙子晚上在姑娘门前溜达,看姑娘的窗帘里亮着灯,知道人在家,可以作为年轻人串门直接进姑娘房间,双方父母平时都是大叔大伯、婶子大娘地叫着,闲时上门玩不但不好干预还要客客气气。姑娘想找小伙子也可以直接上门,一个村的小伙子姑娘找到一起玩很正常,并不一定一见面就搞对象。没有嫌疑才方便。如果跑到大街上或村外花前月下那才叫不打自招,双方父母及家人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怕影响。我们沿着这条路向东,路两边全是庄稼,仲夏正是庄稼奋勇生长的时期,在夜晚黑幽幽一片。月亮缺了一块,迟迟才讓你占領我千仞峰出山,这正合适,如果太圆,倒不适合我们此时相处的关系。我们是诗友关系,在我的心目中,我们是两个平行的人,月亮太圆了容易让人感情炽烈,容易让人做出不当的举动,这样的月光正好。这不是我当时想的,后来慢慢回味才觉得那是最恰当的月光。月光既不太亮,又能看见周围的事物,两边的山黑黝黝的,把这个叫郑家峪的村庄夹在中间。我们一路往东走,路两边以凝神后期就敢阻擋我玉米地为多,玉米地长成大块,像戏台,块状的玉米地在夜晚安静而神秘。玉米地白天同样神秘,有没有人在玉米地里劳动,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只有发现地头上有一双鞋或一个烟袋烟荷包之类,才知道玉米地里有人。所以年轻人恋爱宁愿白天钻玉米地也不会夜晚花前月下招人眼目。

                说什么呢,本来该有很多话题可说,比如诗,诗这个话题是拉不完的,而且会越拉越想拉,越拉距离越近。但此时我们什么都不拉,慢慢地走,不知不觉走进了这个叫郑家峪的村子内。村子不大,也就二十几户人家,很安静,路两边人家的院子里一片通亮。那时,农村供电不足,到了晚九点以后过了用电高峰才来电,说明这个时间已是晚九点以后了。农村虽然通了电,但大冷星宮飛去半时间是摸黑的,不得不重新点起煤油灯。有电真好,我看到许静涓脸上露出的笑容。他们村子里很少有电。我们穿过村子,到了村外,就是村子的那一面。几户住村头的人家,院子里的灯光肆意开放。山里人家大多没有高大院墙,也没有大门,院墙都是象征性的小墙茬,墙边多果树,果树又以樱桃树、桃树、李树这样的小乔木居多,被院子里的灯光照得婆婆娑娑。路还在两山之间,不过,前面又出现了一道山,堵得不知去路了。其实这山的北端与另一山之间有一进口,通过这个进口就是山里村。这时两边的山突然显出高大巍峨,让人对这个环境又喜欢又胆怯。我忽然感觉到我的劣势,此刻我应当变成一头壮汉,虎豹来了都能保护她。许静涓偏偏不知我的心理,她说,你要是爬山,我跟你去。我说,好。实际是虚话,两山在夜间如仙界一样神秘,尽管我也抑制不住上山的冲动,但草深林密路险。这是此物起價一百萬靈石一个两村之间的无人地带,不宜久留,我心中有数,绝不会带她上山,即使一群小伙子也未必有那个勇气。我说回吧。我们往回走,过郑家峪村,村民院子里的灯大多灭了。离我们村近了,她没有回的意思,好像这个夜晚我把她带到哪里她都会跟从。她今晚是怎么啦?月亮忽然变成了圆的,银辉遍地,先前缺的那块好像补上去了,从山里跟出来,已跟到我们村子之上。我说,我们回吧。我们回村,村里的人都睡下了,偶尔还有一两户人家院子里亮着灯。村子里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我把她送到她姑妈家的大门口,看着她进了大门。我不知道这叫不叫恋爱,后来我想,我失去了多好的机会,我如果在山下拉着她的手一起走,想她不会拒绝的。那个山中回来的夜晚多么迷人,我读过法捷耶 好夫的《青年近卫军》,里面有一句诗写得真美——

                黑黝黝的山岗睡不醒。

                13

                我们相约去游山。我们这地方半山半海,海一览无余,山却不同,山像一首古诗,或一篇古文,越读意思越深。山有一层层的趣味,文有一层层的深义。游山都是好多诗友一同去,这次就我们两个人。本来还约了一位诗友,是位赤脚医生,他去给人打针,要我们等他,许静涓建议不等了,我们两个人就进山了。一路向西,这山离我们村有十五里地,骑车本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可一路上坡,有时坡很大,大部分路段要推着车子走。进山有一段经济路,所谓的经济路就是在半山里开出来的土路,以便山区发展经济。山涧有一小茅屋,我们在茅屋前放自行车。往茅屋张神色當中能看出這位師兄確實是一心為門派著想望,本以为住着神仙,见一老者炊火司灶,立刻觉得是凡间。茅屋里吃的东西全吊在梁上或屋笆上,筐头篮子头筦子头葫芦头上搭下挂,说是防鼠,因为野鼠全进了家。老者用圆形铝锅烙饼,正在翻锅,一股诱人的炕饼 快的香味。这种烙饼俗称锅饼,在我们这里叫炕饼。我觉得叫炕饼最准确,因为它要慢火“炕”,炕也有“烙”的意思,但有节制,绝不会糊锅。慢火“炕”饼才好吃。老者烙的炕饼比砖头还厚,让人惊讶。炕饼越厚越好吃,老者有的是时间,不怕厚。我们在街市羊肉锅前吃到的最厚的炕饼接近二指厚,很好吃,低于一指厚的炕饼就没有炕饼味啦。我们想进茅屋找水喝,忽然发现山墙角有一眼泉,泉边有一块干净的石头,石头上放一只水瓢。我拿水瓢从泉子里舀了满满的一瓢水,举给许静我記住你了涓。许静涓笑了,不喝。我把水倒出大半,重新举给她。她接过水瓢,喝得咕咚咕咚有声,喝完了,擦着嘴笑,笑得很妩媚。满满一瓢水是我的殷勤,她笑我傻。

                山的植被非常好,满山密不透风的树,山涧溪水淙淙。山谷里隔不远就有一道拦水的石墙,石墙是用来挡土的,不到一尺高,每道石墙之上就会形成一块小平地,小平地上长满竹子,石墙内石墙外和溪水旁全是绿竹,青翠欲滴。真是好去处,她说应当每星期来一次。山很陡,我们找到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幸亏是秋天,如果在盛夏,这山是进不来人的。陡处只好抻着树枝,否则脚底站不住,没树的岩边便借助葛藤,再无攀缘物,便以手相引。

                她说,你作首诗吧。两人已站在了半峰之上,往下看,山谷苍翠,远眺,千峰万壑。

                你若是喀尔巴阡山

                我愿是流云

                我要引来霹雳击碎你的心

                她看着我,两眼发光:“谁写的?”

                我说:“裴多菲。”

                她问:“还有吗?”

                假如你是个徒步旅人

                我愿做一个劫路的大山盗

                我向你跑过去

                抢劫吗?不——

                我向你献上我的心

                “捎笔了吗?我要记下。”她显得很激动。

                我说不用记,诗在我心里。她把手伸给我,我们遇到了一个难攀的地段。

                “中国很少这么好的爱情诗。”她说。

                “对,”我说,“中国旧时的情诗,只会发毒誓。”

                “新诗呢?”

                “新诗太老实,没有攻击性。”

                我们终于爬行到了山顶。山顶有一个石头广场,石头广场上摆放着五六块大石头蛋,簇拥在一起,大的和小唯震驚無比如水牛,小的如牛犊,还有的如 咻鲸鱼,都是天然形成的;有两块支在地上,似乎风吹可动,可亿万年纹丝不动。这几块石头很有趣。我们一到这里就坐下了,直喘。她说:“你如果在这里盖间屋,我来跟你住。”这话太突然,我毫无准备。这话一定要接住,我应该握住她的手。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柔柔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多大啦。”我说:“三十岁,属狗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的年龄,估计应当比我小五岁。

                14

                爬山爬得有点热,她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的红毛衣。青山间,红毛衣格外醒目。我为它写了三首诗,写在我 何林眼睛陡然一亮作诗的本子上。后来三首诗全被我爱人用墨水涂死了,一个字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句子长短。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其实她还不想走,还要多待一会,青山太让人迷恋了,是我一遍遍催她。上山容易下山难,山太陡,下山要慢,需要牵着藤扯着蔓,抻着树枝,一不小心就会坐滑梯。

                正是山地农人收工时分,晚霞比朝霞往往更隆重,像梦幻一般,霎时布满了天,像演大戏拉大幕一样变幻。霞挂得满天满地,看天天矮了,收工的人头顶着霞了,一群背高粱的妇女从山地下来,霞从她们的背上往下淌。铺天罩地的大帷幕落在农人的头顶,他们不知道这是雨露之外的另一种馈赠。天是倾斜的吗?有一边倾斜垂地了,拖在地上,地被染红了。天与地垂到一起了,霞把天地阴得像梦幻一般。天边阴上来黑云,天地就是黑色的;涨上来红云,天地就是红色的。红色的是霞。霞是植物吗?是长在天边的植物吗?她比红枫还要鲜艳,因为植物才会有这样鲜亮的生命。她是液体的吗?黑云是兜着雨来的,红云兜着酒来的吗?可以饮吗?她像红葡萄酒那么醉人。霜林会醉,是因为红得太艳丽了;霞能醉人,是因为太美了。有人想象霞是天女的织锦,早晨晾,傍晚收,红日从朝霞里睡醒,夕阳往晚霞里钻,晚霞像一块大布,谁把这块大布点着了,像火在烧。男人女人都染在霞里,牲口染在霞里,割倒的和没割倒的庄稼染在霞里。霞垂到山下村边的河上,犹如垂在村上的帷幔。一群牛在河上饮水,比牲口还累的男人,身是什么上荷满了农具,好像一群没知觉的人,不知道这霞是对他们的馈赠。

                往回走是下坡,两辆自行车风驰电掣,当我们骑车走到我们村外的时候,天就完全黑了。村外的大路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才修建的,这条大路的修建让我们村一下子四通八达。我们并排骑着车往前走,慢下来,她依然像在山上一样兴奋,一点疲惫都没有。她的体力比我强。她夸她的体力,又夸她的身,说她的身细腻光滑无半点瑕疵。这或许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进村天大黑,她没有去她姑妈家,而是跟随我进了我家。我帮着母亲烧熟了饭端来与她吃,吃过饭之后才觉得有点累了。一人一张床休息。我在东间,东间是我的书房兼卧室。她在西间,西间有一张闲床,床很大,是我们家唯一像样的家具或家产,是我爸十七岁娶我娘时做的。这张大床能睡一家人。今晚许静涓一人享受我们家祖传的大床。与她睡的床完全不同,我的床是我自己做的,单人床,我没有一点木工本领,榫卯都不合尺寸,只得用铁丝绑牢,床头摇晃,用绳子勒紧,简陋可称“绳床”。时值秋日,要盖棉被,屋冷,主要是门透风。门槛下面有块闸板,破得厉害,闸板上面有块横木,进门出门一脚就竟然是靈氣漩渦绊掉了,只好回身弯腰捡起来重新安上去。我书房的木格棂窗户,下半部已烂掉了两根窗棂,冬天这屋里到处透风。水缸在院子,怕冻搬到屋里,可屋里与院子一样冷,早晨起来洗脸舀水砸不开冰,缸被冻实了。她睡西间,她把一条褥子从铺下撤出来,卷成一个长长的枕头,喊我。我进了她房间,她要我一起睡。这好像是她的家,不是我的家一道巨大無比,我要听她指挥。

                我进了被窝,穿着衣服进了被窝。她的衣服也没脱。她说,你先脱。我脱了,脱得干干净净,躺在她身边,没啥,只有胆怯,不敢动,不知所措。我没有心理准备,没有预想,也没有冲动,只有胆怯。她在脱衣,先把下面的衣服在被子里脱了,抽出来,放到铺盖内边,要我灭灯。我灭了灯,她把上面的衣服也脱去了,往被窝里退了一下身子,躺平了。我的心突然一阵紧张。三十岁了,没摸过女人,按理说已是饿疯了的,此刻反而一点冲动都没有。渴望爱情的年龄得到了爱情,转瞬又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欲望三十岁不爆发何时爆发,我这是怎么啦?

                我们躺着。她的身体的热量烘烤着我,两个身体碰到一起了。我忽然想到她在村头与我说过的话,说她的身如何细腻光滑。没有灯,我无法看到她身体是怎样细腻光滑,我由她的脸面和脖颈想象她整个身体的洁白如玉。她长得既健壮又丰满,那个身影和气息其实早已稔熟。我的手摸到了要摸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移。

                我忽然一阵冲动,压抑了三十年,突然爆发。我一翻身做她期望的。古人把这种关系叫“效于飞”,语出《诗经》“凤凰于飞”。《西厢记》里,张生与崔莺莺有约,说这颓天如何捱得到黑啊,可谓煎熬。我的颓天也捱不到黑,我爆发了,由怯到勇。她说:“你要作业。”作业就是闯祸的意思。

                我已经作业啦。

                我浑身是汗。我感到脸上的汗一把一把往下落,这汗滴在她的脖子里胸脯上。我脸上身上全是汗,汗把两个人黏在一起。她的胸脯隆起,腹部平阔,胯部宽广,我像掉进了汪洋大海。这海无边无际,深厚无底,我拼命地扎——我没有对你付出真感情,你却给了我如此厚爱,我受之有愧。

                我们体验了胖子这个世界男人女人都应当得到的体验。她不放手,把我的手拉过去點,喃喃地说:“就这样,就这样……”这与她想象的差距很大,我已精疲力尽。是她太强悍了,要求太高了,任何实践都没有想象那么完美。我在一本书上见过,是一本生理卫生方面的书,说女子的性爱是慢功,不像男子是爆发性的,女子通过对方的抚摸得到快感,做爱得到的快乐同样是一个慢性过程,第一次,不可能尽享其美。但这话我没有对她讲,因为有推责之嫌。她好像也有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不知是看过生理卫生下品靈器飛劍迎風暴漲方面的书还是从已婚妇女那里听来的。但她还有很多不明白,问我,向我探询,我的知识同样匮乏。我们惶恐不安,有无穷无尽的疑惑和疑问。我问自己,做对了吗?应该做对了。

                她好九幻真人看似只是用了幾個小動作像也累了,说:“下山遇到漫天的霞,你猜我想到了啥?”

                我问:“想到了啥?”

                她说:“婚帐,我当时就控制不住啦。”

                15

                第二天起床,我看着她梳妆,这是男人最幸福的时刻。一夜之间,她的人全变了,变得情意绵绵。一夜之间两个人的身份全变了,即使没通过婚礼。我让母亲熬了米粥煮了鸡蛋,我们吃了早饭。她要上班,直接去幼儿园。我送她,一直送到幼儿园。路上迎着一轮红日,她说那轮太阳像我,我说那轮太阳像她。昨夜一夜没有白忙,天明我们发现各自心中有了一轮太阳。她的脸色红润,沉醉在幸福中。

                有人对马拉松式的爱情大加赞赏,把恋爱八年的男女最终走到一起称为佳话。我以为那是鸡肋恋爱。我想这种恋爱一定不是倾心的,瞻前顾后,脚踩两只船,甚至三只船,最后把好几只船都蹬了,成就了这鸡肋恋情。男女相爱,我这会更信蒲松龄老头。《聊斋志异》里的那 不好些男女相悦,从不啰嗦,直奔主题。下午在山上确定了关系,晚上就有结果,这就是爱。

                第二个星期她又来相聚,向我叨念我在那天晚上说过的话。说过什么话,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因为都是那一刻本能的关切和问候。这些话经她再三重复,就严重了,简直是挑逗、教唆和煽动。只不过一周的时间,她向我倾诉她的思念之苦。她说她这几天总喜欢照镜子,每次照镜子,发现镜子中的自己是那么美。她沉醉在热恋之中。这是她的初恋。我们一共有三个晚上。三个晚上之后,她提出结婚。结婚要过父母这一关。

                这便要兴师动众了。本来这个星期天我们是有约的,结果等到天晌不见人。就在黑袍男子眼中精光一閃天晌的时候,她姑父过来叫我,说她母亲要见我。我便去了她姑妈家。见了面,老太太就没正眼瞧我,倒正眼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我穿的衣服是一件浅咖啡色面包服。我没有棉袄,许静涓就把这件面包服脱下送给我穿,是一件男女都可以穿的服装。她母亲看了我身上的她女儿的棉衣,不知心里咋想,是否还有底气阻拦。但老太太很坚决,她见我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许静涓在全家世俗界人的反对下,最终屈服了。许静涓是一所乡镇幼儿园聘用的幼儿教师,如果嫁人,立刻就要丢掉工作。她一个高考落榜生,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点机会,她从诗歌的激情浪漫中立刻回到了现实。

                我的为之骄傲的诗,神圣的诗,赔上我的一生都心甘情愿的诗,在许静涓家人眼里一文不值。

                她给我写信,像遗嘱,让我与常宝好。常宝是我们诗社的诗友,是后起百姓彩青年,比我小十岁,一个农村小姑娘,家在他或許早就豁出自己四百里外。她给我写了很多信,每封信都在十页信纸以上,最长的一封密密麻麻达十七页信纸。我只读开头和结尾,只有开头和结尾才有实事,中间全部是抒情文字。许静涓看过她的信。一个四百里外的比我小十岁的小姑娘我始终没在意。我失恋过一次,前者是我师,我不会再受第二次打击,失恋只有一次,一次就有了免疫力,否则一个人一生不知要死几回。我还获得一笔财富性的经验,就是分手不伤害对方。所有的恋爱,包括曾爱得死去活来的恋爱,到了分手的时候,无不互相践踏互相伤害,正如同時點了點頭一首诗写的:“爱情的弦断了——听噪音吧!”我不伤害她,这是她的初恋,对不起,我没能过你父母这一关。我心里痛,以前没发现爱她,这会才发现爱她,是真心地爱,彻骨地爱。我痛苦得走投无路,骑上自行车到她上班的路上等,一定能遇到她。真的遇到了,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像陌路人。她穿着我上周才给她买的蓝底白花小棉袄,像榆叶梅一样细碎的小白花,淡雅而美第一劍丽,穿在她身上正合适。我们走了个正面,她的眼帘稍微往下垂了一下。她脸上的红晕退得干干净净,有些苍白,像我初次见她时一样文文静静。

                我们县先是升格为县级市,又升格为地级市,要办报纸。我写诗风头正盛,报社聘我任副刊编辑。离春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上任了。过了春节,我到单位上班,单位初创,没有地方办公,借党校要拆未拆的一排平房办公。别人家都在城里,就我一个单身汉,吃住在单位。夜里生着一个炉子,一个人守着这个炉子在办公室坐着,无心看书,又睡不着,坐到天明,人间唯一的温暖就是这个炉子。

                我对诗矢志不渝,雪莱呀,拜伦呀,艾青呀,聂鲁达呀……他们的诗澎湃着我的血液。

                16

                还是头年的事,我到报社上班的腊月里,常宝到过我家。坐火车,到高兴站下车,离我家有十但由于特殊情況里,步行,一个人,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为了百姓彩梦,四百里路奔来。

                家里就我母亲一个人,东西两个院子空空落落。锅屋里一个灶,锅盖敞着,锅里什么都没有。锅台上一只碗,半碗水,结了冰,已经与碗冻在一起了。灶台冰凉,好长时间没开火了。自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茶饭不思,已经几十年了,一直这样神活。我在家的时秦風在修真界號稱擎天劍候,因为要吃饭,母亲还有做饭吃饭的意识;我不在家,母亲不动火,有时三天不吃饭不知道饿。这个家,这场景,让这个心里揣着一团火四百里外跑来的小姑娘,心一下子凉了。第二天爬起来就走了,没等我回来,也没让人通知我。

                第二年开春的二月,草木萌发。我在单位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有个诗友来,让我回家一趟。下午下了班我骑自行车大敵當前回家,四十里路,到家见到了常宝。她年前到过我们家我听说过,我问她:“你怎么又回来啦?”她说:“我回家睡不着,怕你打了光棍,你都三十岁啦。”我一下攥住了她的手。

                她住下了,不走了,她是偷着薄性命才最重要跑来的,回家定会被父母扣下,我们的结合根本不会得到她家人的同意。诗友们为我们举行了婚礼,我成家了,有了妻子。

                我白天到城里上班,常宝在家把我书橱的锁用小锤敲掉了,把我书橱里所有的信件都翻出来,其中就有两札刻骨铭心的情书,一个是初恋女孩宋文玉的,一个是许静涓的。她读了这些信,从早上读到天黑,越读越生气,读一封烧一封。两札信全部烧得干干净净。她把我写的诗也进行了审查,其中就有和许静涓游山写的三首《红毛衣》,都用墨汁涂掉了。后来她还做了最后一件清理工作。当年许静涓送我的那件浅咖啡色棉衣,我穿了好多年,后来不穿了,放在书橱底层,几次搬家都没有丢失。有一天,不知怎的被她从书橱里翻出来,没有直接扔掉,做了抹布。她不知道这件棉衣的来历。我发现时,已无法抢救,眼看着妻子用它抹地,我的心一紧一紧,有点疼。

                李业成,山东日照人。种地,写诗,做报纸副刊编辑,后写杂文,杂文多次入选年度选本。2018年开始写小说,先后在《山东百姓彩》《当代小说》《短篇小说》等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