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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选刊》2021年第6期|陶纯:汪家的宝贝(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1年第6期   | 陶纯  2021年05月27日06:12

                北京奥运会前一年,也就是二〇〇七年,黄娟和丈夫汪希国商量来商量去,犹豫来犹豫去,终于咬咬牙“豁出去”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的大房子,地点在紧靠北四环的亚运村一带,有名的中达富丽小区,房价彼时已经噌噌噌窜到一万出头。之所以说他们“豁出去”,按黄娟的说法,当时她是抱着若投资失败就要跳楼的心态去买这个房的,刷卡付款签合同时就像签生死状一样,头皮直发麻,眼皮子乱跳,腿肚子直抖。这个小区的房子,两年之前,只要五千多,她和老汪几次到过这地方,每次来都心动一回,有一次都要挽袖子交 千仞術订金了,却又忐忑地收了心。最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现在花的钱搁两年前可以买两套,每次想起来都窝心得肉疼肝疼。

                拿到新房钥匙,辛苦装修了一年,好歹赶在奥运会开幕之前,鸡飞狗跳地搬了进去。这一住进来,立马感觉就不一样了。开幕式那晚,一家三口坐在后阳台的藤椅上品着冷饮望风景,脚下边不太远处就是那个大鸟巢,大场面不用望远镜能瞅得一清二楚。这情形,真有点儿像是坐在天宫里遥看人间美景,那种美好的感觉难以形容,一辈子 前輩放心忘不掉!

                奥运会结束不久,这一片的房价便翻了番。后来的价格,就更不必说了,呼呼往上蹿,几乎每个月都蹿一大截。黄娟跟老汪天天像喝了兴奋剂似的,走路都止不住地摇晃。相信那之前在北京买房赶上点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他们家原先住的是老汪单位的房改房,七十多平方,当初仅花不到十万买下的,在东三环双井桥附近,是一个老旧小区。老汪原打算买了新房,卖掉旧房,反正就一个姑娘,将来嫁个有房的男人,天经地义,不愁没房住。多亏黄娟给拦住没让卖,房价都在涨啊,旧房也是房啊,涨得一点儿不差。他们索性把旧房租出去,房租也跟着涨啊,每年一个台阶,光靠房租,全家日常生活的开销,都有了。家有两套房,在北京城,可不是个小事。老汪家,不说别的,就凭这两套房,就足以让人羡慕嫉妒恨。

                那一阵子,汪家的好事接二连三,女儿汪宇佳大学本科毕业,去了硕士研究生都未必能挤得进去的一家研究院,这个研究院是国家某部委直属单位,待遇好,位置也好,离家只有三站地,汪宇佳在里面负责信息与资料工作,工作不累,基本不需要加班,她的直接领导是个好脾气的中年大叔。这一点很重要,没摊上那种嫉妒心忒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女人当顶头上司,真是她的福气!

                这还没完呢!汪希国在部里干了七年半处长之后,终于撬动了上头的“铁石心肠”,虽然没提他当副司长,但是给了他个副巡视员的头衔,好赖也享受个司局级干部待遇。汪家两口子谢天谢地谢组织,很知足了。

                有这么三件大喜事临门,那些天黄娟和汪希国做梦都要笑醒。都说北京的雾霾越来越重,很少看到蓝天白云,难免心情压抑。可是黄娟偏偏就没这种感觉,她觉得天天都是好日子、好风景、好心情。区区一点儿雾霾算什么呢?只要你心里面明净,雾霾就不是个事儿!那些天天跟空气置气闹别扭的人,在黄娟眼里,都是没怎么混好的人,心情不顺,所以他才怨天、怨地、怨空气。

                其实,在黄娟汪希国两口子眼里,汪家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不是那两套房,也不是汪希国的那个副司局级职务,这算什么啊?在北京,有多套房的人多的是,当大官的人更多的是!可是跟人相比,那些身外之物就都不算啥了,不是吗?说白了,跟他们的宝贝女儿汪宇佳相比,那些都不算啥。汪宇佳小名佳佳,佳佳才是这个家里最宝贵的,是黄娟和汪希国的心头肉,是他们的连心桥,是汪家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核心所在,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虽然这辈子还长着呢,这么下结论有点儿早,但是他们两口子偏偏认准了,女儿佳佳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是毫无疑问的。

                佳佳是个稀有的美丽而懂事的女孩子,在老师、同学、邻居、同事眼里,但凡认识她的人没有不夸她的。现如今,美丽的女孩子大街上随处可见,但是既美丽又懂事的女孩子,就不那么多见了。这里所说的懂事,在黄娟两口子心目中,是指乖巧、听话、勤快、细心、成熟、温柔、孝顺、善良等等一应优点。她一贯让父母省心而不是频频给父母添堵,总是安安静静的,而不是疯疯癫癫的,她从来不惹事,不生事。往高了说,佳佳是新时代淑女的一个典范,既有大家闺秀的风采,又有小家碧玉的韵致;往近了说,她是父母眼里最好的孩子,几乎无可挑剔;她宛若一个飘落人间的天使,偏巧摸进了汪家的门。

                佳佳打小就讨人喜欢,小时候她的长相非常的甜美,人们都说她像个洋娃娃,头发天生的带卷儿,深陷的眼窝,小巧玲珑的浑圆的鼻尖,有点儿发蓝的眼珠,尖尖的下巴颏,这副小模样儿人见人爱,在洪山镇——就是黄娟和汪希国的老家,太行山深处一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那个唯一的幼儿园里,她是最出名的,给父母挣了很大的萬節也到了面子。

                汪希国、黄娟在老家也是鼎鼎有名的。他们二人是县上高中的同学,两人所在的村子相距三华里。一九八〇年,一同参加高考,汪希国榜上有名,他考上了省商业学院,是洪山镇新中国成立后的头一个大学生。黄娟名落孙山。

                他们两个在高中时就偷偷好上了,汪希国到省城上学后,两个村子的人都以为他们你懂什么的关系不会长久,黄娟也做好了吹灯的心理准备,毕竟考上大学,是农村孩子跳出农门的最好机会,还不趁这个机会找个端铁饭碗的城里女子?以后子子孙孙都是城里人,多好!可是,可是人家汪希国并没有提分手的事,二人靠书信联系着,时断时续,每次接到他的来信,黄娟总是心跳得怦怦响,偏偏这封薄薄的信是一把小锤子,在敲打她的心房,总以为这是最后一封,久久不敢撕开。汪希国在省城上了三年大专,分配到县商业局坐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头一件事居然是来黄娟家正式提亲,让人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还煞有介事地请了个媒人一同过来。太行山人脑瓜子封建,即使是自由恋爱搞成了,也得由媒人出面提亲,这个程序不能省略,否则就显得不那么正规,两人胡搞似的。

                希国的这一举动足以让黄家人感动一辈子。黄娟更是把他视为大救星,想起来都要落眼泪。婚后,希国想办法把她弄到镇上初中当代课老师,不久生下佳佳。每到周末,希国就坐长途客车或者是搭便车从县城回到镇上来住一两个晚上。他们是一对让邻人同事羡慕的好夫妻。

                希国上头有个哥哥,虽然是农民,但是生了儿子,黄娟却生下个丫头,这让公公婆婆很瞧不上她——本来汪家人就不怎么待见她,他们当然希望儿子在城里找一个吃公家粮的媳妇,最好女方家有点儿地位,可以帮帮儿子。他们也想了一些办法阻止儿子和她来往。他娘到处说她像个狐狸精,只会勾搭男人,而且高颧骨,乌眼圈,是个克夫相。即便婚后,他娘还是不断地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有霧氣一点儿办法,不敢像别的媳妇那样撸起袖子跟婆婆干架,她得忍着,尽量不去和婆婆碰面。怀孕的时候天天念叨,一定要生个儿子给自己争口气呀……可是偏偏生下个丫头来,让她在公婆眼里更是里外不是人!要命的是,那年头计划生育抓得贼紧,如果是农民身份,可以偷着多生一两个,大不了罚点儿款,顶多让人把老屋给掀 三座歸墟秘境也有高低之分了,但那些吃公家饭的人只能生一个,否则就要丢饭碗。黄娟曾经试着跟希国商量,能不能让她再怀一个,偷偷生下来,抱给她妹妹抚养,将来寻机再抱回来。希国道:“你想过吗?如果超生败露了,上头把我给开回乡来种地,你生三个儿子,又有啥?还不是受穷的命!”又道,“我嫌弃过女孩吗?没有啊!”男人的豁达再一次感动了黄家人,黄娟对丈夫无限的感激之余,全心全意培养女儿佳佳,发誓把她教育培养成一个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女神一样的女孩,把她身边的同类都比下去。

                原以为会在小县城生活一辈子,但你心肠良善,老天终归开眼。希国在商业学院上学时的老师李庆书,因为是“文革”前清华大学的高才生,不知怎么突然就走了运,先是当副院长、院长,然后调到省商业厅当副厅长。希国是李庆书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不为别的,就为班上当年有十三个男生把老家的对象给蹬了,唯有希国坚决不当陈世美。李庆书老师发达之后,就把“忠诚厚道”的希国调到省厅工作,黄娟娘俩自然跟着沾光,搬到了省城。没过两年,李庆书上调到北京,又把希国带到部里,这一下一家三口成了北京人,立马感觉就不一样了。要不是李庆书后来出了点儿事,因为经济问题判了刑,希国的前途应该宽阔明亮得多。尽管如此,他们已经是相当的心满意足,感觉这辈子老天爷对他们是开了眼的,待他们是不薄的,尤其对黄娟而言,最起码老天爷给她安排了一个好丈夫,又给他们夫妇俩安排了一个好女儿。这可是不得了的!那些不幸福的人,往往不是因为没钱没势,而是因为没能碰上一个好配偶,或者没能生养一个好孩子。想想是不是啊?生活的幸福就来自于你的身边人是否让你感到幸福,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离开洪山镇,终于摆脱了婆家人对她精神上的打压,黄娟犹如迎来了第二次解放。这么多年过去,公公婆婆先后离世,希国的那位哥哥虽然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生活并不如意,两个儿子一个在南方打工,一个在老家种地,生活质量可想而知。当初他们可是瞧不起黄娟和佳佳的,佳佳用她出色的表现给了婆家人一个响亮的耳光。现在希国和他哥哥一家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当然这是黄娟多年来不断“控诉”他们、为希国洗脑的结果。他们已经有六七年没回太行山老家了。黄娟的父母也已过世,唯一的妹妹住在省城儿子家里。父母不在,线就断了,回去干什么呢?

                没有了老家人的牵绊之后,汪家的日子感觉更滋润了。住在城里的人,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乡下老家有事,不是来借钱就是想来城里看病找工作,你帮他,他认为那是应该的;你不帮他,他马上就翻脸,说你忘本,到处糟蹋你的名声。他找你办十件事,你有一件没办好,就会得罪他,那九件等于白办了。汪家跟老家断了联系,这才过上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好日子。不霹靂響了起來是说非要吃多好,穿多好,用多好,主要是气氛,欢乐而轻松的家庭气氛。黄娟是母亲,是妻子,是家庭主妇,话多一些,嘴碎一些,性子急一些;老汪说话语速偏慢,在机关里培养锻炼出的一种沉稳干练气质;女儿则宁静柔顺,时常莞尔一笑,表情恬淡。有那么好的丈夫,有那么好的女儿,黄娟从不怀疑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常常有两句话挂在嘴上的,一句是:“我爱人哪,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她不像别人那样叫男人老公,她对外一直称呼汪希国“爱人”。老公、老婆这样的称谓似乎是从港台电影里学来的,是舶来品,听上去黏黏戰神領域把千江和云海門糊糊的、酸唧唧的。改革开放之前,内地有谁这么说?还不都是张嘴爱人、爱人的!称呼配偶为爱人,这才是纯正的中国特色。

                她常挂在嘴边的另一句话是:“我家闺女,真是千秋子惡狠狠道太优秀了!”

                在家里,茶余饭后,或者是饭间,一家三口经常玩笑打趣,相互逗乐。以前黄娟老爱说:“希国呀,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后来年纪渐大,便改口为:“老汪呀,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老汪总是嘿嘿一笑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行不行?”黄娟又道:“你瞧咱闺女,那可真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女孩!”老汪笑道:“这倒不假。咱家闺女,就是好!”宇佳抿小嘴莞尔一笑青姣吐息頓時化為碎末,道:“我爸嘛,当然是天底下最好最帅的老爸啦。”黄娟故做不高兴状,伸指头一点她,嗔道:“你这没良心的,你妈呢?怎么不说?”宇佳低头又一笑:“我妈呀,当然也是天底下最好最美的老妈。”黄娟便做了谦虚状,筷子一放:“得得,我闺女才是天下最美!”老汪道:“在我眼里嘛,闺女是天下最美的女孩,老婆是天下最美的老娘们儿!行不行?”一家三口笑成一团。老汪平时在单位,工作忙不说,那种环境主要意圖滅了各位所在是心情压抑,精神紧张,这么一说一笑,不良情绪就释放了。

                …… 

                陶纯,男,1964年生,山东人。现为解放军驻京某部创作室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浪漫沧桑》等六部,中篇小说三十余篇,短篇小说七十余篇。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你們以為你們文艺大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中国图书奖,以及《人民百姓彩》《小说选刊》《解放军文艺》《中国作家》《北京百姓彩》等刊物奖;长篇小说《一座营盘》入选2015年度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当代》长篇小说“年度五佳”。2019年出版九卷本文集。